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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9章 勇敢的睿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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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9章 勇敢的睿睿

顧熠宸看向林睿眼底的青色,問道:“昨晚沒睡好?”

“嗯,天亮了才睡著。”

以前顧熠宸不懂,以為林睿不睡覺是因為畫畫,顛倒黑白的作息導致的。今晚談過之後,不難知道,不是因為他想熬夜,是因為失眠。抑郁癥最煩人的癥狀之一就是失眠,顧熠宸聽季寒說過。

顧熠宸沒逗他,“來我家吃個飯這麽緊張啊?現在困嗎?要不要睡會兒?”

林睿搖搖頭,看向不知道什麽時候和他一樣靠著床頭躺在他身邊的顧熠宸,“不要,這會兒睡了,晚上更睡不著了。”

“這段時間,先別畫畫了。等手好了再畫?”

林睿努力爭取,歪著頭可憐巴巴的盯著顧熠宸,“畫小本子也不行嗎?我又不是殘廢了。”

顧熠宸垂眸食指撥著林睿左手腕的佛珠玩,“嗯,僅限於小本子和拼樂高。”

林睿乖順的點點頭,他手疼,顧熠宸比他自己還在意,轉移話題道:“顧熠宸,旁邊就是那個泳池嗎?我好像聽到水流的聲音了。”天氣變冷以後,林睿就沒去游泳了,聽到水流聲居然有些想念泡在水裏的感覺。

“嗯,等會帶你去看。這串佛珠有什麽寓意嗎?”

林睿發現顧熠宸很喜歡說“嗯”,低沈帶著震動的單字從薄唇中傳出,說不出的溫柔繾綣,是一種很難形容的讓人安心的肯定。“我出院之後奶奶送的,就一直戴著了,她說開過光。”

顧熠宸指腹向上摩挲著林睿小臂內側的貓貓紋身,觸感有些許凹凸不平。

林睿手指蜷了蜷,手腕下意識的往床墊的方向藏,房間裏很安靜,偶爾傳來水波流動的輕響,顧熠宸放柔了聲音:“保佑勇敢的睿睿平安,健康。”

林睿不安分的手指開始蠢蠢欲動在顧熠宸的手背上輕彈,柔韌修長的手指白得像瓷,摩挲著凸起的血管和脛骨,“為什麽是勇敢的睿睿?你在哄小朋友嗎?”這是配合針灸的表揚?感覺顧熠宸下一秒就要從口袋裏掏出小紅花了。

房間裏的燈光昏暗,照得面前的林睿像是剔透的美玉,掩去了清冷,明眸皓齒,柳眉輕挑含秋水,燈光像給小狐貍的臉上上了一層輕釉,柔柔華光。這麽漂亮的人,經歷了這一切,走到現在還不算勇敢嗎?

“不是,不是為了哄你,是真心覺得同樣的境遇,不會有人比你更勇敢了,也不會有人比你做的更好,至少我不能。”

“睿睿,你現在能這麽平淡的說出來,甚至都沒有哭,我不知道是什麽力量讓你撐到現在。”

簡單的一句話掀起了林睿心中的驚濤駭浪,他想過告知這一切的結局。他既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,也不指望被理解,更不願意聽到任何人說為什麽要拿過去懲罰自己呢?都過去了,怎麽就不能想開點呢?

這個世界沒有所謂的感同身受,可那些看似安慰寬解的話語,無論是出於善意還是無心之過,在他聽來只會被曲解成傷害,那是他在努力爬出深淵時砸向他的巨大石塊。所以他不想說,也不願意跟任何人解釋自己。

林睿記得,在自己學生生涯中,學校發生過好幾次跳樓事件。沒有人在乎那個被逼上天臺的同學到底經歷什麽了,每個人都在問那會放假嗎?他們宿舍是不是可以保研了?好羨慕那個人的舍友啊......諸如此類,這到底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還是骨子裏對生命的漠視?

他覺得這個世界好諷刺。

他自己也沒高尚到哪去,他那時候在想,真好啊,用這麽勇敢的方式解脫了。

每個人都活在自己認知的縫隙裏,都或多或少有掙紮著要生要死的經歷,都曾獨自走過一段又一段泥濘的道路,這些不需要告知,也不指望被理解,那是屬於他自己的一部分。

其實他不說,顧熠宸也可以查到關於他的一切,那些診療記錄,讀過的學校每一條都是他在這個世界留下的痕跡,細碎冰冷的文字一樣可以推測出他過往的一生。顧熠宸沒有這麽做,他在等他親口告訴他。

在告訴顧熠宸之前,林睿不是沒有過掙紮猶豫。他是林睿活著這麽多年唯二願意主動親近的人,他舍不得。他怕顧熠宸知道後和其他人一樣,要麽是同情,要麽是遠離。

可是這是第一次有人告訴他,那些亂七八糟的經歷,混亂的過去不是他看不開,也不是他太敏感,而是勇敢的象征。

原來被理解是這樣的感覺嗎?像有人帶著月亮找到了蹲在黑暗中孤獨的他,連同他的心都變得沒有這麽皺巴巴了。

他好高興。高興得心間發軟,眼眶發熱。

林睿突然想到他們第一次見面,顧熠宸說他的畫太疼了,又不由得噗呲笑出聲。

“笑什麽?”

林睿笑得明媚,眼底連綿的陰雨都散得幹凈,“我想起來我們第一次見面,你說我的畫疼,現在說我勇敢,你這個人的評價真的很奇怪,顧總就是顧總,獨樹一幟。”

顧熠宸不置可否,這些也不是什麽評價,他只是遵從心意說的話,對林睿的認知不需要和任何人一樣,小狐貍在他這裏從一開始就是特別的,是偏愛。

說到第一次見面,顧熠宸倒是想起有個問題他好像一直沒有得到答案,“所以那幅沒有名字的畫,你要送給誰?”

林睿皺眉,氣鼓鼓的瞪他,他對這件事可是一直有點小怨氣的,撇嘴道:“誰說它沒有名字,而且你不是不喜歡嗎,你管我送給誰。”

顧熠宸笑著捏了捏自己的鼻梁,他很開心林睿在他面前開始有些小情緒,有時候是一點點小任性,有時候是一些些小委屈,也會是一點小脾氣,不再像以前一樣,當個完美的小太陽,遙遠又不真實。

就是有點記仇,“我以為我已經解釋過了?不喜歡疼是人類的本能,我沒有你這麽勇敢,不是不喜歡你的畫,相反,很喜歡。”

林睿翻了個白眼,不接受任何調解,“哦,那你還是不要看到它了,畢竟每次看都會疼,然後就又要不喜歡了,我的畫聽不得這些話,它會哭的。”

那幅畫的意義對他來說確實是不一樣,也許畫得不是最好的,也不是獲獎最多的,但那是他唯一一張在抑郁癥發作期間完成的創作。

那時候他覺得自己像游離在這個世界之外的魂體,站在人群中,只有他和所有人背道而馳。他就像那些年幼時被撕碎的畫,不被珍惜,破敗又淩亂,只能任由情緒和疾病將他傷的體無完膚。

他並不打算告訴顧熠宸,他要送給一個一眼就能看懂的人,所以,這幅畫一直在各地巡展。他始終抱著期待,總是想著萬一呢,萬一這個世界真的有這個人呢,即使他們不相識,不相見,知道有這個人的存在,也許就不會那麽孤單。

後來,他真的找到了,那個人就是顧熠宸。聽到顧熠宸說很喜歡,林睿轉過臉不讓他看到自己抑制不住揚起的嘴角。

那幅畫,現在就在家裏,被很好的保護著,不再參與任何展覽。林睿一直覺得,如果每幅畫有生命,那幅畫一定是個矛盾體,想要被看到又怕被看到,現在它終於不需要再流浪再被所有人評頭論足,它已經找到了它的所有者和歸屬地。“疼”這個字,太精準了。

現在想想,是哪一刻開始對這個人有想要靠近的感覺?就是他開口說出這個字的時候。

顧熠宸帶給他最大的特權就是,他什麽也不用解釋。他都懂。

林睿才不想讓顧熠宸知道,嘴硬道:“那是我的遺產,要寫進遺囑裏的。”

顧熠宸不喜歡也沒關系,即使最後被丟掉也沒關系,這阻止不了這幅畫屬於顧熠宸這件事。

什麽也不知道的顧熠宸心裏冒著酸泡泡,還在跟自己較勁。果然“朋友”關系一點也不好,他甚至沒有任何立場為自己爭取。

只能安慰自己,錢是個好東西,所以沒關系,那幅畫到誰手上他都有的是辦法搶過來。那是他和林睿認識的契機,絕不可能讓它出現在沒有他們兩個在的任何地方。

做好了決定,顧熠宸也不再糾結這幅畫最後會在哪,反正都會是他的。

捅破窗戶紙這件事比較需要他繼續努力,假裝不經意的問道:“睿睿,你喜歡小孩嗎?或者,你有想過要有自己的小朋友嗎?”顧熠宸對這件事一直拿不準,很難說林睿過往經歷的一切,會讓他渴望有一個完整的家。

林睿回答很快:“不喜歡,不要。”

且不說精神類疾病有遺傳的可能性,聽到小孩哭就會抑制不住的產生煩躁,因為會想起小時候的自己,沒人對他伸出援手,明明身處於孤獨和絕望中卻只能哭泣,那種無力感會下意識的在小孩身上,看到本已舍棄的過去的自己。

顧熠宸聽到這個答案松了口氣,萬一林睿跟他說喜歡他還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辦,雖說顧氏是一手遮天的存在,可孩子他是真的生不出來。

“你呢?應該需要的吧?畢竟你家真的有皇位需要繼承。”

顧熠宸無奈道:“我記得大清已經亡了吧?我們家沒這種規矩,小生命應該在愛和期待裏誕生,而不是作為繼承的工具。”

這不是大話,沈女士早年身體不好,老顧壓根不考慮讓沈語這個身子再鬼門關走一趟,甚至開始想著要麽從旁支培養一個,要麽兩眼一閉全捐了該怎麽樣就怎麽樣,三十歲意外有了顧熠宸。

有了孩子又如何,如果他志不在此,無論是顧廷川還是顧熠宸都不會強迫自己孩子做他們不想做的事,生命本應是自由的,正確的引導,之後給他選擇的自由。

林睿不由得感慨,“可是我真的覺得,你這樣的人,這樣的家庭才應該要小孩。他會很幸福。”

顧熠宸搖了搖頭,“我會擔心很多,如果他是男孩子,我會怕他仗著自己擁有的一切學不會尊重,怕他眼高手低。如果是女孩子就更加了,我能給她的保護實在有限,我怕在她裙擺飄揚的年紀因為害怕而不得不穿上褲子,怕她有一天因為她是女孩子而受到傷害,怕她因為這個環境沒辦法成為自己,更怕她有一天回家問我只是因為我是女孩子嗎?睿睿,我對這些事沒有信心。”

“我也沒辦法造一個籠子讓她完全不受任何傷害,那是她的人生,苦與樂她都權利去享受去感覺,她越是自由我越是擔心。我好像沒辦法輕易做到這些。”

林睿嘴角勾起,笑意布滿眼底,你看,他們兩人的家庭就像世界的兩個極端那樣的懸殊,奇妙的是,養成了差不多一致的三觀,林睿又想到晚上聽到的那些故事,笑著說:“難怪你小時候這麽混。”

他是混,那是因為他一直擁有任性的資格,顧熠宸眼底溢滿疼惜和不忍,“睿睿,你恨過他們嗎?”

顧熠宸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問出這個問題,他只是覺得能讓林睿堅持到現在的也許是恨。愛讓人成長,而恨,讓人不死。

恨過嗎?好像有,又好像沒有。他不知道自己應該去怪誰,好像誰都沒錯,所以他只能怪自己。林睿沒回答,歪頭問道:“顧熠宸,你覺得我這個人怎麽樣?”

顧熠宸認真的思索了一陣,才緩緩開口道:“你像禮物,我們平等,坦誠,和你產生交集的每一個瞬間,我都在做我自己。一想到你,就會覺得內心清明,被驚喜充盈,你對我而言,就是這樣的存在。”

顧熠宸很難通過語言訴說具體的感覺,它更像一個概念。

人在長大之後,很難保持完全本真的自我,想要在這個社會上生存,就不得不屈服於它的規訓,顧熠宸也無法逃脫。林睿身上似乎附有神性,和他相處的所有時間,他感受到的是完全的自由和舒適。

他甚至無法判斷是因為喜歡林睿才有這些感受,還是,因為這些感受才讓他喜歡上林睿。

林睿在他眼裏是有缺憾的,敏感、矛盾、擰巴、將微笑演到極致。他卻如此感興趣,把它當成他們相知的捷徑。也許,愛慕一個人在於感受他所有所受過的苦痛和折磨。

如果可以,他甚至想要走一遍林睿所走過的路,僅僅為了更好地理解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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